二.
我们从咖啡厅出来后,站在门外,我问林怡刚才是准备去哪,她说回家。
我问:“你家没搬吧?”
她点了头,问:“你先在住哪里?”
我指了她来时的方向,说:“那边。”
她紧盯着我的眼睛说:”那我送你回去吧,你也没伞。“
我瞎扯了一个理由:”我现在还要去办点事,你先回去吧,我自己做个车就可以了。“
她定在原地什么都没说。我伸手去拦了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便坐了上去,正准备向她挥手再见的时候,看见她突然冲了过来,拉开车门,直接坐了进去,把我挤到里面。然后对司机说了句:”走吧。“司机回了头问她去哪,她把头侧到窗外不带好语气说:”问他,他去哪我去哪。“
我诧异的望着她,看她叉着双手在胸口,死盯着窗外,就连呼吸都比较夸张的样子。这几年没见她的日子里,我时常会想起她,有时也会萌生非常想见她的冲动,甚
至于在梦中,但真的见到后反倒希望这场会面早点结束,哪怕是逃跑。我便是这么的残忍,对于她而言。所以对于她这时的发作,我虽然有所惊讶,但也在情理之
中。
我没有立刻安慰她,因为我也确实想不出安慰的话,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里,司机起初还有一茬没一茬说着话想与我们攀谈,后来察觉出气氛不对也便没趣的专注于开车。我也没有直接告诉司机地名,只是叫他往前开。
这是一条过去我上学的必经之路,那时我总是骑着自行车在这条大道上飞驰着,从来不顾其他,放肆的和同学赛着谁先到。有时无奈只有一个人,便和公车比,我的优势就是不用靠站停,所以即使它速度快但从总路程来看也是不分伯仲的。
我专注着寻找着自行车道上是否有着和我当年一样的小孩。只是很可惜,这个时代的孩子似乎都不怎么骑车了一样,很难找到一个。我将目光收回到了车内,却发现她带着锐利的眼神望着我,差点被吓到。
她说:”不是有事么,这是去哪?“
我顾左右而言他;”我还是先从你回去吧。“
”我不,陈洛,我告诉你,你别想再这么轻易的一走了之。“
我无言以对,只好沉默。就这样过了几分钟,我看她,她的双手已没叉在胸前了,只是放在腿上,右手用力的握着左手,食指在手背上前后游走。半低着头,上嘴唇
轻咬着下嘴唇的内侧,动作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我把头半侧到她的面前以使自己能看清她的眼睛,她伸手推开我的头,还带一丝怒色的说:”我没哭,放
心。“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又补了句,”不值得。“
我继续讨好道:”你不回家,那我带你去吃饭吧,反正我也饿了。“
她并没有转过来,只是斜着眼问:”真的?“
”要不就去学校那条街的喜来吧?好久没吃了,挺怀念的。“
”早拆了。“
我诧异道:”那么好吃的酒楼,怎么就拆了呢?“
”谁知道,经营不善吧,再好的东西,只要经营不善都会垮掉,比如感情。“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转过脸来用眼睛瞪着我。
我并没有想要接她的话题:”那你推荐一家吧。“
她没有征求我的意见,直接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名。这地名,我知道,不是别的,正是她家。
我望向她,她并不言语,只是拿着手机发短信,没有任何准备回应我眼神的意思。我也只好作罢。
到了后,她先下了车,站在车门前,视线一直不离开我,就像盯随时可能会逃跑的罪犯一样。我在车里扭捏着,并不想下去,她伸拉了我一把说:”别磨蹭了,反正你也逃不了。“
我也只好乖乖的跟着她上了楼。她家在11楼,但她过去回家从来不坐电梯,总是要我陪她爬楼,她说这样有两个好处,一是可以减肥,二是可以和我多呆一回。
进门后,她并没有向坐在客厅的父母介绍我的到来,而是直接走向了厨房。我照例换了鞋,过去常为我准备的那双蓝色拖鞋依然摆在第三排的鞋柜上,只是生了灰。
林怡的父母看见了我,非常高兴的和我叙旧。说我好多年没来了,又问我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,过得好不好之类的,我只是笑笑的说都还好,并询问了两老最近的身
体如何。他们过去就对我很好,因为和我父母的关系,所以拿我当亲人看待和照顾。我也很喜欢他们,在长辈里,他们是我见过最通情达理的,对人都很友善,包括
我们这些晚辈,所以很值得尊敬。
和他们唠了近半小时的家常,林怡也做好了一桌的饭菜。其实我很惊讶,因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她做饭,最多也就是饿了下个面条我们一同吃罢了,而如今看到这样一桌美味而丰盛的菜竟然是出至她手,着实不由感叹于这几年她的改变。
林妈笑着说:”哎呀,今天真是托了陈洛的福,又能吃到林大小姐的菜了。“然后转向我说,”要知道,平时求爷爷告奶奶,她都不敢下个厨。“
林爸也附和道:”那不是么,上一次吃还是我过生日。一年等一回啊。“
林怡笑着对我说:“别听他们的。”然后问她妈,“刚才发短信让你买的豆腐怎么也没买呢?”
林妈一边盛饭一边说:“没了,我一收到你短信就去超市了,你说的菜都买了回来,就是豆腐没买到,都卖完了。”
我接过林妈递来的饭,想着过去和林怡一起吃饭总是要点豆腐,各种做法都喜欢。
我们四人围坐在她家的餐桌上边吃边说笑,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,这几年来我对于吃饭都很随便,每餐都几乎是胡乱的解决,甚至经常忘记上一餐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。
我看着她父母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真切,谈的也都是生活上的小事,却在他们口中讲得如此的生动有趣,令人向往。外面的天色也暗了,她家向来都只开几处的落地
台灯,发的都是淡黄色的灯光,唯有我们现在吃饭用的餐桌上有一个很精致的小水晶吊灯,发出的是白色光芒。在这独有的白光统治区,我却感受到了内心的暖色。
吃完饭后,我在她家小坐了一会便提出了告别,在她父母礼貌性的挽留后,我还是一一道了别。林怡和她父母说出来送送我,虽然我一再说不用了,但她还是坚持送我下楼,我也不好再推脱。
我们乘了电梯下楼后,我便对她说:”上去吧,今天风大,别送了。“
她并不正视我的眼睛,而是挽起了我的手臂陪我走了出来。雨已经停了,只是气温还很低,刮着不大不小的风,吹在脸上不痛不痒却也带给人一丝寒意。她没来得及
穿外套便送我出来,略显消瘦的身躯抵不住这阵阵寒意,便越发的紧靠在我身上,此刻我有一种想抱她在怀里的冲动,但还是克制住了,只是把外衣脱给了她,她穿
上我的衣服后依然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,就好像几岁的小女孩在人群中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害怕走丢一样。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她也没有言语。俩人只是这样在空
荡荡的街道上走着。
这条街道,我过去就很熟悉,它虽然也是条宽阔的马路,但却没什么车会经过,因为公车的起点站都设在这条街道前面的入口处,所以来往的只是后面几个小区的住
户和私家车。只要到了天黑,这条街就非常寂静,住这里的人多半是老人,普遍不喜欢夜里外出,只是在家里呆着看看电视之类的便睡了,况且这条街上除了几家餐
馆和街角上的一家大型超市便也没了更多的去处。路灯也是昏暗的,十之有八都是坏的。所以虽然只是短短几百米,但走在夜里,便依旧看不到尽头,就像一生也走
不完似的。
过去送她回家时,我总是陪她走,就和现在这样。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令人熟悉,熟悉到令人不由的会产生了时间上的错觉,就好象走着走着便走回了从前,穿越了时空一样。
我
走路总是很快,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。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,而养成这个习惯的原因却是因为赖床,以至于上学时总是会迟到,所以穿衣洗脸走路都练就得非常之迅
速。而她却不一样,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慢的,她说,走路就是要慢慢的走,吃饭就是要细嚼慢咽的吃,人生便是这样,任何过程都要需要细细的慢慢体味才能品尝出
个滋味。所以和她一起的时候,我总是有意的放慢着节奏。因为两人在一起,就好象是双钢琴协奏一样,要想天衣无缝的和谐,就必须相互配合着,看着自己的曲,
还要听着对方的音。
百来米的路,我和她走了数十分钟,没有交流,也没有对视。但无论行多慢,路多长,终归还是会有个尽头的。就这样一路,
从寂静走到了繁华,路越来越宽,人越来越多。我站住了脚步,缓慢的抹掉了她挽着我的手,正对着她,说:“别送了,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嘛。”她仰起头来,用那
无法形容的眼神望着我。路灯昏黄的光,落在这张美丽的脸上,反射出时隐时现的闪闪泪光,只教人怜惜。
我露出了笑容想带她走出伤感:“你别这样,好像生离死别似的。”
她用手拭了拭已流到脸颊的泪:“我知道,你肯定还是会像当年那么不告而别。”
“别哭了,我告诉你明天飞机的航班和时间,你可以来送我。”我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纸,抽了一张递给了她。
她拿纸擦着眼角,听到我的话,停了动作,手还留在空中:“真的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她破涕而笑:“老是这句话,都当几百次小狗了。不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我住的酒店和房间,明天你来找我。”
“那也不行,你要先跑了,我怎么办。”
“你把我里面兜的钱包拿出来。”我指着穿在她身上我的外衣。
她掏出了我的钱包,顺手准备打开来看,我一把抢了过来:“这习惯可不好。”
我从钱包里拿出了下午买的两张机票,抽了一张给林怡:“机票都给你,总该信了吧。”
她疑惑的望着我手上另一张机票,说:“你怎么买两张?”
“我和同事一起来的,总不能一人走吧。”
“那你都给我。”她伸出手来。
我无奈的把这张机票也给了她,她拿着两张机票冲着我傻笑,然后摆了摆手说:“你走吧,快回去睡觉,明天来赎回机票。”然后转身就往回走。
我望着她的背影,想着刚才打死都不肯撒手的,现在连头都不回了,觉着可气又可笑。站了会儿,突然想到了什么,朝着她的方向喊了句:“你电话多少啊?”她站在近五十米开外,半转过头来回了句:“没变。”
我不由的笑了笑,转身也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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